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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研究】张忠祥:尼雷尔非洲统一观析论

发布日期: 10/11/2017  作者: 网站管理员   浏览次数: 221   Return


 

作者系教育部“区域和国别研究(培育)基地”上海师范大学非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关键词:尼雷尔;泛非主义;非洲统一观

内容提要

尼雷尔不仅是一位被坦桑尼亚人民所爱戴的“穆瓦利姆”(导师),而且也是一位著名的泛非主义者。尼雷尔有一套系统的非洲统一思想,即非洲统一观。他主张在各国自愿和平等协商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联邦制的非洲合众国;非洲统一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通往统一的最好途径就是通过地区联合,还要发挥非洲统一组织的作用。由于诸多主客观原因,非洲合众国没有如第一代非洲领导人所愿而建立起来。但是,非洲统一思想在21世纪的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它推动着非洲大陆继续走向新的联合。

朱利叶斯·尼雷尔(Julius Kambarage Nyerere,1922-1999)是坦桑尼亚的开国总统。他为坦桑尼亚的独立、民族融合、社会主义实践,以及非洲大陆的解放和南南合作,作出了杰出的贡献,成为20世纪一位享誉世界的非洲政治家。他在坦桑尼亚被尊称为“穆瓦利姆”(Mwalimu,斯瓦希里语,意为导师),在世界上被誉为争取自由的“非洲英雄”和清正廉明的“非洲贤人”。尼雷尔不仅是一位政治实干家,而且是一位思想家,他留下大量的文献,内容十分丰富,涉及他的建国主张、治国理念、经济政策、传统文化和现代教育思想、对外政策,以及他的非洲统一观。2015年华东师范大学非洲研究所所长沐涛教授牵头翻译了《尼雷尔文选》四卷本。这成为我们深入了解尼雷尔思想、现代坦桑尼亚的发展和中坦关系,乃至20世纪下半叶非洲大陆的民族解放运动和泛非主义运动的重要资料。该文选的出版必将推动国内对非洲政治人物和非洲现代史的研究。


国内学者对尼雷尔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他的社会主义思想及实践,对于他的非洲统一思想缺乏研究,本文主要在对《尼雷尔文选》文献解读的基础上,就尼雷尔的非洲统一观进行比较系统的分析和论述。尼雷尔的非洲统一观就是他系统的非洲统一思想,包括非洲统一的基础、非洲统一的目标和非洲统一的路径等等。当前,非洲统一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非盟提出2017年建成非洲大陆的自由贸易区,已经制定了《2063议程》,研究尼雷尔的非洲统一观将有助于对非洲统一历史进程的认识。

1“非洲是一个整体”

“非洲是一个整体”反映的是泛非主义思想,从20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尼雷尔一再强调非洲是一个整体。因此,泛非主义思想构成了尼雷尔非洲统一观的基础。


泛非主义兴起于20世纪初,旨在动员非洲人民和美洲黑人联合起来,积极开展非暴力的斗争,以争取黑人的自由和平等,进而争取非洲的独立和统一。在第一代非洲领导人当中,不光是尼雷尔有泛非主义思想,其他领导人也有泛非主义思想,如加纳总统恩克鲁玛、几内亚总统塞古·杜尔、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一世、赞比亚总统卡翁达、肯尼亚总统肯雅塔等。


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是泛非主义领导人中著名的代表,他不仅毕生为坦桑尼亚的独立和发展而努力而且为泛非事业作出了自己的贡献。他是非洲统一组织的发起人,并长期担任该组织解放委员会、非洲前线国家首脑会议领导人。20世纪6070年代,坦桑尼亚的首都达累斯萨拉姆成为非洲民族解放运动的“圣地”。那时许多非洲国家的解放组织,如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联盟、莫桑比克解放阵线、纳米比亚西南非洲人民解放组织都在那里设有办事处。在尼雷尔看来,非洲民族主义和泛非主义是密不可分的。非洲民族主义已经不同于过去的民族主义,也不允许外部势力把民族主义用作分裂非洲的工具。他说:“非洲民族主义如果同时不是泛非主义的话,那么它是毫无意义的,是逆时代潮流的,也是危险的。”


尼雷尔一生致力于非洲的解放和统一,这是因为他认为非洲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1966823日,尼雷尔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的集会上发表演讲,呼吁和平解决非洲争端。他说:“非洲是一个整体。你和我都是非洲的公民。我们认为自己是非洲人,世界其他国家在区分我们是索马里人还是坦桑尼亚人之前也会认为我们是非洲人。”到了20世纪80年代,非洲统一进展缓慢,非洲合众国的梦想渐行渐远的时候,尼雷尔仍然坚持“非洲是一个整体”的泛非主义思想。由于尼雷尔对非洲民族解放大业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安哥拉政府于198510月授予他奥古斯蒂诺·内图(安哥拉首任总统)勋章,103日,尼雷尔在安哥拉首都罗安达发表了题为“非洲是一个整体”的演讲。他说:“克瓦米·恩克鲁玛首先提出,除非整个非洲得到解放,否则他自己的国家——加纳,不可能彻底地解放。这句话适用于1957年的加纳,后来适用于1961年的坦噶尼喀,现在适用于今天的坦桑尼亚。因为,非洲是一个整体。除非我们整个大陆都能从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中解放出来,否则没有哪一个非洲国家的独立是安全的。”


非洲大陆既有共性,又有多样性,这使非洲统一面临着诸多机遇和挑战。就多样性而言,非洲大陆的居民在人种上有5个来源,除了尼格罗人种外,还有高加索人种、科伊桑人种、俾格米人种和蒙古人种。非洲存在不同的语族,北非人讲含米特语,西非人主要讲苏丹语,中非和南部非洲土著居民讲班图语,东非居民讲班图语、含米特语和闪族语等。根据殖民背景的不同,非洲又有英语非洲国家、法语非洲国家和葡语非洲国家等区别。从文明上区分,又有阿拉伯文明和黑非洲文明的区别。


尽管非洲存在种种多样性,尼雷尔仍然主张非洲是一个整体,非洲应该实现统一。首先,非洲统一有利于非洲消除战乱。殖民者在侵略和瓜分非洲的过程中人为地划定非洲的国界,活生生地把非洲的民族拆散到不同的国家中去并且为日后的民族冲突埋下祸根。尼雷尔认为,只有统一才能避免此类冲突。他说:“把非洲各国分割开的国界是荒唐的,如果我们没有统一,这些国界就会成为冲突的根源。”尼雷尔认为实行统一不仅可以避免非洲内战的发生,而且还可以避免非洲内部为争夺外援而进行残酷竞争。196749日尼雷尔访问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即埃及,作者注)时,在该国议会发表演讲时说:“如果非洲统一成一个国家,那么,那些内部战争——两个非洲国家自相残杀——就会大大减少。如果我们能以联盟的姿态进行协商,非洲穷国为争夺大国经济帮助而进行的残酷竞争就将得以根除。”其次,非洲统一有利于发展民族经济。只有非洲统一,非洲才能利用自己的资源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只有非洲统一,非洲大陆才能建立统一的大市场,消除国与国之间贸易壁垒,促进区内贸易的发展。第三,非洲统一有利于实现非洲彻底解放。坚持非洲是一个整体,就可以实现已独立的非洲国家对尚未独立的非洲国家的支持,以实现整个大陆的解放。197547日,尼雷尔在达累斯萨拉姆召开的非洲统一组织外长会议上,作了题为“只有非洲统一才能解放非洲”的讲话,他说:“非洲承诺致力于将整个非洲大陆从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中全部解放出来,其意义在1969年非洲统一组织通过的《卢萨卡宣言》中得以体现。”


非洲国家独立之后,在统一的问题上存在较大的分歧。当时形成两大派别,一个是以恩克鲁玛和纳塞尔为首的卡萨布兰卡集团,另外一个是以大多数法语黑非洲国家为主体的蒙罗维亚集团。后者强调维护经过艰苦斗争赢得的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强烈反对恩克鲁玛的非洲政治统一。19635月,在亚的斯亚贝巴举行的有31个非洲独立国家首脑出席的会议上,恩克鲁玛再次阐述他的关于非洲必须统一的思想,但在首脑会上,除了几内亚总统塞古·杜尔表示愿意为实现非洲统一而放弃部分国家主权之外,其他国家元首没有一个响应和支持恩克鲁玛关于立即实现非洲统一的主张。在这种情况下,会议决定按照大多数国家的意见,建立一个松散的联盟,而把更高一级的统一放在以后去讨论。


20世纪60-70年代,许多非洲国家发生了军事军变,主张以激进方式实现非洲统一的恩克鲁玛于1966年被军变所推翻,泛非主义运动遭遇到了挫折。多年的政治生涯使尼雷尔更加认清了非洲社会发展的现实,那就是非洲民族主义在不断发展,正在与泛非主义产生矛盾,使泛非主义陷入困境。1966713日,尼雷尔作为东非大学校长出席赞比亚大学落成典礼时,发表了题为“泛非主义者的困境”的演讲,承认非洲民族主义与泛非主义之间已经发生了冲突。他说:“我相信泛非主义者面临着一个真正的困境。一方面,泛非主义要求非洲意识和非洲忠诚,这是事实。另一方面,每一个泛非主义者也必须关注自己与非洲国家的自由和发展,这也是事实。这些事情可能会发生冲突。我们必须如实地承认它们已经发生冲突了。”19719月,尼雷尔向坦桑尼亚国民会议提交了一份题为“独立后的十年”的长篇总结报告,报告中,尼雷尔对非洲统一也进行了反思,认为非洲统一困难重重、效果不如人意。他说:“独立时,我们宣称的另一个主要任务就是促进非洲统一。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进步——虽然远不及我们的期望。也许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设定的目标不太现实,期望的进步速度太快。非洲就如一盘散沙;即使是反抗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不同国家采取的措施也不同。”


20世纪80年代是非洲国家经济发展失去的10年。非洲国家在独立之初经过较快的发展之后,到了20世纪80年代,遭遇到内外危机,经济发展停滞不前、甚至是负增长。这时,更多的非洲国家把目光局限在国内事务,尼雷尔深切地感受到泛非主义运动的式微。1986年,由于对非洲解放作出的贡献,尼雷尔获得了津巴布韦授予的哈拉雷大学荣誉博士的称号,67日在哈拉雷接受这一荣誉博士学位时,发表了题为“非洲解放余下的两项必要任务”的演讲,他说:“非洲渴望统一和泛非主义,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这种必要性正在被忽视……在过去30年,支持泛非主义的呼声逐渐减少,而民族主义的声音逐渐增强。渐渐地,我们开始认为自己首先是坦桑尼亚人,或是津巴布韦人,然后,才是一个非洲人。”


尽管非洲统一遇到重重困难,但是,尼雷尔始终坚持非洲是一个整体的观念,直到他的晚年,在他辞退坦桑尼亚总统10余年后,他仍然主张非洲统一。199736日,在加纳独立40周年的庆典上,非洲统一组织的建立者之一的尼雷尔作了题为《没有统一,非洲就没有未来》的演讲,呼吁非洲新一代领导人继续将非洲统一大业推向前进。

2建立“非洲合众国”

尼雷尔主张,非洲统一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联邦制的“非洲合众国”。在非洲第一代领导人当中,不只是尼雷尔主张建立非洲合众国,加纳开国总统恩克鲁玛也提出建立非洲合众国的设想。但是,关于非洲合众国的内涵,尼雷尔与恩克鲁玛是不同的。


1963年尼雷尔发表了一篇题为“非洲合众国”的文章,阐述了他建立非洲合众国的构想。


第一,非洲统一的目标是建立非洲合众国。他说:“为了所有非洲国家的利益,不管它的国家大小,必须实现非洲统一而且必须是真正的统一。我们的目标必须是建立一个非洲合众国。只有这样,非洲人民在经历过几个世纪的经济动荡和社会压迫后,才能真正得到他们应得的未来。这个目标必须实现,不论它是通过一个或几个步骤,还是通过经济的、政治的或社会的发展来实现都无关紧要。”


第二,非洲合众国实行联邦制。尼雷尔主张建立一个类似美国联邦制的非洲合众国。实现非洲统一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国际实体来取代当前非洲大陆上的很多小的国际团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利用非洲资源为非洲人民牟利,才能免受来自其他世界威胁的担忧。


必须建立跨非洲大陆的单一的、不可分割的国家,因为这是一个实体,而不是很多实体的集成。“新的非洲应是一个联邦制国家,和各组成部分的分权应取决于建国者和子孙后代的决定。”“但是有些方面必须只归央政府管辖,如外交、国防、国籍、货币、海关、对外贸易和矿产资源等,至少这些必须归央管辖。……(地方政府负责)经济发展、治安维持、通讯、公共医疗、教育等。……央政府越强大,非洲的潜力就会越大”。


第三,建立非洲合众国采取自愿的原则。通过平等协商的自愿原则达成非洲统一,这是尼雷尔所强调的,他说:“从历史上来看,世界各地的统一是通过两个方法完成的:要么通过征服,要么通过协商。想像非洲统一由一个非洲国家对另一个非洲国家的控制实现是荒谬的。我们的统一只能是协商谈判的统一,因为它是平等的统一。”


不同于尼雷尔所主张的联邦制的非洲合众国,恩克鲁玛主张的非洲合众国是一个统一经济、军事和外交的合众国。如何建立非洲合众国?恩克鲁玛主张发挥核心国家的作用,他说:“我们可以由那些愿意创建一个核心的国家发起,暂时建立一个宪政体制,并向其余非洲国家敞开大门。”19614月,加纳共和国总统恩克鲁玛、几内亚共和国总统塞古·杜尔和马里共和国总统莫迪博·凯塔在加纳首都阿克拉开会,决定建立“非洲国家联盟”恩克鲁玛把非洲国家联盟作为非洲合众国的核心,凡接受联盟目标的非洲国家或联邦均可参加以此达到统一非洲的目的。但是,非洲国家独立之初,对来之不易的主权十分珍惜,不愿轻易将主权拱手相让。1965年恩克鲁玛在阿克拉举办非洲统一组织首脑会议,非统组织36个成员国中,有28个国家出席了会议,但只有13位国家元首与会,其中没有一个国家支持他关于建立非洲联盟政府的倡议。尼雷尔后来评价说:“克瓦米·恩克鲁玛是非洲统一的积极推动者,他在1965年阿克拉非统峰会上主张建立一个包括所有独立非洲国家的联合政府,但他失败了。”


从实际后果来看,尼雷尔所代表的稳健派更容易得到非洲大多数国家领导人的支持;而恩克鲁玛的激进主张得不到多少支持,最后他自己于1966年被军变所推翻。

3非洲统一的路径

关于非洲统一的路径,尼雷尔与恩克鲁玛不同,尼雷尔主张在各国自愿和平等协商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联邦制的非洲合众国。他还认为,非洲统一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通往统一的最好途径就是通过地区联合,还要发挥非洲统一组织的作用。


1.通过平等谈判达成统一

尼雷尔反对通过武力征服或其他强迫手段实现非洲统一,他主张非洲统一必须建立在各国人民自愿的基础上,通过平等谈判达成统一。19653月,尼雷尔在美国非洲文化研究学会杂志《非洲论坛》上,发表题为“非洲统一的本质及其必要条件”的文章,再次强调通过平等协商达到非洲统一。这时,已经有36个非洲国家独立,三分之二的大陆已经政治解放。他说:“要想在非洲统一进程中取得进展,我们必须认识到当前最重要的是通过平等协商来实现统一。这意味着,非洲大陆没有一个人能按自己最理想的组织形式实现统一。相反,我们应清醒地认识非洲统一的目标并进行郑重协商,自愿放弃一切对非洲统一不重要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实现非洲统一。”19674月,尼雷尔访问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当时,许多非洲国家发生了军变,引发了一系列困难及紧张局势。49日他在该国议会演讲时说:“因为非洲的统一只有在全体非洲人民认可的基础上才能达成。而在当今环境下,这意味着所有非洲国家的认可。没有一个非洲国家,没有一个非洲人,会接受征服得来的统一。”


尼雷尔认为,为了实现安全、领土完整和经济发展三大目标,非洲各国应该在和平谈判和自愿的基础上放弃主权达成统一。他在1965年说:“统一必须做到防止非洲外部势力利用我们的恐惧和需求来牟利,不应使非洲不同国家为了获取经济利益而相互竞争,到最后以政治妥协来收场;非洲应有效地自我管理并且有能力最低限度地防止外部侵略;统一应确保非洲实现市场统一,而人民不应当被100多个国家的海关和关税壁垒隔开;非洲应实行单一货币政策来促进贸易的发展,通过与经济因素相关管理的合理化来提高生产率。”为此,“单独国家的主权要为其让步,以此来达到所有非洲人的政府”。非洲实现统一后,各国的主权消亡,取而代之的是整合所有国家的单一的非洲主权。


2.“统一必须包容差异”

作为泛非主义者的尼雷尔,起初也是主张尽快实现非洲统一的。1963年他在《非洲合众国》一文中提出:“现在对我们来讲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尽快实现非洲统一。”在这一年的亚的斯亚贝巴非洲领导人峰会上,绝大多数非洲领导人不愿意放弃主权,不同意马上建立非洲合众国,成立的非洲统一组织主要任务放在非洲的政治解放方面。1965年恩克鲁玛举办的阿克拉非洲统一组织首脑会议也以失败告终。所以尼雷尔逐渐认识到,非洲统一只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并且统一必须包容差异。


196749日尼雷尔在访问阿拉伯联合共和国时,在该国国议会发表题为“非洲统一条件的新视角”的演讲时说:“实现非洲统一将很不容易。具有独立主权的单元从不会轻易将自治权让给一个更大的单位……通向非洲自由与统一之路是一条漫漫长路,且艰难崎岖,但它绝非不可逾越。”这时非洲已有36个独立国家,人口从30万到4000万不等。这些国家不仅语言和政体不同与非洲以外的国家建立了互不相容的关系;各国之间的经济与其说是互补不如说是相互竞争;各国宪法在形式和复杂性方面存在差异;有些国家有国教而其他国家不信仰宗教。


尼雷尔主张非洲统一必须照顾到非洲国家的不同情况,包容差异。1968226日,尼雷尔在访问象牙海岸(今科特迪瓦)时做了题为“统一必须包容差异”的演讲,他强调非洲统一必须包容非洲的多样性,主张统一问题要优先于意识形态上的分歧。这时非洲由38个独立的国家组成,每个国家的国情不同。“倾向于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家之间在政治和经济组织上也有所不同,倾向资本主义制度的国家之间也有所不同。我们现在建设的制度还会发展,这种差异还会扩大。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道路就是接受它。”“如果我们想要团结起来,就必须在统一进程中包容这些差异,允许它们存在以这种方式,我们统一的进程才能完成。”尼雷尔进一步认为,做到以下三点就可以达成非洲统一。“第一件事就是,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国家必须拥有自主选择他们的政治经济体系和制度的权利,因为所选择的政治经济体系和制度与人民息息相关。第二件事就是,我们制定安排非洲各民族间合作计划时必须认识到,我们当中谁也不可以只顾一己之私,罔顾他人利益,每一个人都必须考虑别人的需求和愿望。第三,我们都必须接受非洲的最高权威,各民族的手足情义和合作关系,要高于所有外部关系。”


3.区域联合是通往统一的最好途径

尼雷尔比较清醒地认为非洲统一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1963年的亚的斯亚贝巴会议上,他说:“就跟非洲独立是一个过程一样,非洲统一也必定是一个过程。”19647月,非洲统一组织第二次会议在开罗举行,大会就非洲统一的主题进行了激烈的讨论。720日,尼雷尔就该主题做了演讲。尼雷尔主张通过肯尼亚、乌干达和坦噶尼喀的联合,成立东非联邦,把它看作是非洲统一的一个步骤。但是,在开罗会议上,遭到攻击,批评方认为,东非联邦有悖于亚的斯亚贝巴宪章的精神。尼雷尔仍然坚持自己分阶段实现非洲统一的主张:“这个过程或短或长,实际上,我们的目标越大,过程的时间就越长,但不管时间长短,总是一个过程,而过程就需要一步步来实现。在统一的道路上,排斥循序渐进的进步就是排斥统一本身。”


尼雷尔认为,地区联合是实现非洲统一的最佳途径,他说:“我们通往统一的最好途径就是通过地区联合,这会迅速加快我们的经济实力同时也会告诉人民统一带来的好处。”19657月尼雷尔在《非洲统一的本质及其必要条件》一文中认为,小范围的联合对于建立非洲合众国是有利的,他说:“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国家通过兼并或联邦的形式成为一个主权国家将会产生两个影响:第一,该区域至少很快能尝到更大程度的联合和实力的增加带来的利益。第二,这将会减少需要坐下来协商非洲统一最终形式的国家的数量。”1968128日,尼雷尔总统向利比里亚议会作了“非洲统一”为主题的演讲。他认为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的联合对非洲统一也是有推动作用的。他说:“在致力于推进非洲进步的同时,我们要努力实现更大范围内的区域统一。……有时候,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独立国家形成一个联盟或者联邦是有可能的。这样一来,非洲主权国家的数量就减少了,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最终会出现的问题。”


在地区联合方面,尼雷尔作出过不懈的努力。早在坦噶尼喀独立之前,尼雷尔就提出了成立东非联邦的思想。19606月,尼雷尔出席在亚的斯亚贝巴举行的非洲独立国家第二次会议上,他在报告中说,建立一个东非联邦是如此重要,如有必要的话,坦噶尼喀愿意把它的独立推迟,以便同肯尼亚和乌干达同时宣布独立,并同它们立即结成联邦。“我认为,如果人民希望实现联邦,最好的时机不是在实现各国的独立之后,而是在各国实现独立之前。”在尼雷尔和肯尼亚总理乔莫·肯雅塔和乌干达总理密尔顿·奥博特的共同推动下,坦桑尼亚、肯尼亚和乌干达三国于1967年成立东非共同体。


东非共同体与尼雷尔设想的东非联邦有很大的距离,因为东非共同体是经济一体化的协调组织而东非联邦原来的意思是一个联邦国家。但是,尼雷尔在坦噶尼喀和桑给巴尔合并问题上做得相当成功。尼雷尔对桑给巴尔作出了很大的让步。在联合共和国的1300万人口中,桑给巴尔的人口只有35万;事实上,桑给巴尔比大陆上17个专区中的任何一个专区都小。可是,从1967年起,尼雷尔的22名内阁成员中,有7名是桑给巴尔人;在坦桑尼亚议会的183名议员中,有40名是桑给巴尔人。尼雷尔的理由是,不管实现完全的一体化是多么缓慢和痛苦,但把桑给巴尔留在共和国内总比留在外面好。


尼雷尔把坦噶尼喀和桑给巴尔的成功联合,看作是非洲统一的一个重要步骤,他说:“如果两个国家可以实现联合,那三个也可以;如果三个国家可以实现联合,那三十个国家联合起来也是可能的。”“我们把这些小联合、小发展当作是迈向非洲统一的一步。”


4.非洲解放是非洲统一的基础

尼雷尔长期担任非洲统一组织解放委员会的主席和非洲前线国家首脑会议主席,把追求非洲大陆的彻底解放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从财力、物力以及道义上给罗得西亚、莫桑比克、安哥拉和南非等地的反对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的斗争以坚决的支持。究其原因,就是他相信,非洲解放是非洲统一的基础。


为了支持非洲民族解放运动,尼雷尔不惜与英国断交。由于英国政府没有采取有效行动,致使少数白人控制的罗得西亚政府于19651111日单方面宣布独立,1214日尼雷尔领导下的坦桑尼亚断绝了与英国的外交关系。当时,非洲统一组织通过一项决议,号召所有的非洲国家断绝与英国的外交关系如果到某一期限罗得西亚史密斯还没有被打倒的话。坦桑尼亚执行了该项决议,几内亚、加纳、马里、埃及、毛里塔尼亚、刚果(布)、苏丹和阿尔及利亚等其他8个非洲国家跟着行动,还有26个国家没有行动。“坦桑尼亚和英国的邦交关系差不多到31个月以后才恢复”。


19761117日,尼雷尔在尼日利亚伊巴丹大学集会上讲话时,肯定了反对殖民主义的正确性,他说:“回顾非洲独立的15年,成功有限,失败很多。我知道,我们团结一致,争取脱离殖民主义的束缚是正确的。我知道,我们支持南部非洲各族人民孜孜追求的政治自由是正确的,但并不是我们要求的自由。自由,真正的自由,必须是彻底摆脱外国的统治。”尼雷尔认为,非洲国家要获得真正的自由不是那么容易的,是一个历史过程,得经历四个阶段,“首先是脱离殖民者和少数种族的束缚;二是脱离其他国家的经济主宰;三是摆脱非洲人民自身的贫困、不公和压迫;四是思想自由,结束思想镇压,不要认为其他民族、国家本质上更优越,不要认为别国的经验可以自动照搬,满足非洲人民的需要和期望”。


尼雷尔不遗余力地支持非洲民族解放运动,是基于他的泛非主义思想,因为他相信“非洲是一个整体”。在尼雷尔看来,非洲已独立的国家有义务和责任支援非洲尚未独立的国家和地区从事的民族解放运动,而只有当整个非洲都赢得独立之时,自己的国家才是安全的。


5.发挥非洲统一组织的作用

包括尼雷尔在内的非洲统一组织的建立者,为非统组织设定了两大目标:“一是把我们的大陆从殖民主义和少数人的统治下全部解放出来;二是实现非洲统一。”非洲统一组织成立之初,尽管困难重重,内部分歧严重,但并非一无是处,如非统组织1964年作出的《关于非洲边界不得改变的决议》,对于制止非洲国家的领土之争,阻止非洲国家的分裂都起了积极作用。古伊·阿尔诺德评价说:“非统组织在它成立的最初10年取得了一些成绩:它解决了一些争端;建立了一个统一的非洲声音……非洲国家领导人经常性的会议达成一些协议。”


非洲统一组织在促进非洲大陆的政治解放方面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而非洲大陆的独立是非洲统一的基础。19635月召开的亚的斯亚贝巴会议,起草了《非洲统一组织宪章》,并成立该组织的解放委员会,总部设在达累斯萨拉姆。1963524日,尼雷尔在非洲独立国家会议上作了讲话,他说:“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在通往非洲统一的道路上,能够找到我们的共同特性……我们准备支持我们的兄弟塞古·杜尔总统的建议:留出国家预算的1%用于解放尚未取得自由的非洲。”后来,尼雷尔也是这么做的,尽管坦桑尼亚是个贫穷的国家,为了支持非洲民族解放运动,20世纪60年代中叶,坦桑尼亚对非洲统一组织解放委员会的捐款,每年大约为16000英镑左右。


在非洲统一的进程中,尼雷尔主张发挥非洲统一组织的作用。1990710日,尼雷尔以南方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在亚的斯亚贝巴召开的非洲统一组织峰会上,作了题为“非洲统一组织是非洲唯一的重要力量”的讲话,他说:“我们非洲有非洲统一组织,这使我们成为了唯一一个有能力作为一个整体发言或行动的大陆。”1994815日,在坦桑尼亚小城阿鲁沙召开的非洲统一组织解放委员会正式解散之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尼雷尔做了题为“非洲统一:非洲统一组织的未竟事业”的演讲,提出设立非洲统一组织统一委员会,以推动非洲的联合与统一。他说:“我强烈要求我们这一代的领导者和人民通过设立非洲统一组织统一委员会来开始实现非洲统一的运动。统一委员会的任务将是为非洲统一作规划,制定出实现统一的必要步骤,并发起运动来实现统一。”


6.加强泛非主义的宣传,培养非洲意识

针对非洲国家独立后,各国民族主义意识不断增长,而泛非主义意识逐渐削弱的情况,尼雷尔主张加强泛非主义的宣传,培养非洲意识,以此培植非洲统一的基础。在这方面要发挥学校教育的积极作用。1968128日,尼雷尔总统向利比里亚议会作了题为“统一势在必行”的演讲。他认为,做到以下两点,就可以不断推进非洲统一。其一是必须牢记非洲统一的目标;其二是加强区域联合。他说:“我们要始终在人民面前重申非洲是一个整体的概念。在学校里,我们要教育孩子们,让他们知道自己既是利比里亚人或者坦桑尼亚人,也是非洲人。”


由于对非洲解放作出的巨大贡献,1986年尼雷尔获得津巴布韦哈拉雷大学荣誉博士称号,67日,他在哈拉雷大学作了题为“非洲解放余下的两项必要任务”的演讲,提出要发挥非洲大学在非洲统一中的积极作用。他说:“在这项工作中,非洲大学起着重要的作用。他们不但有能力和人力资源理解非洲团结的迫切需要,而且会有实际措施促进团结的实现。”非洲大学的相互合作也有助于非洲团结“学校之间的师生交流、联合课程的推广、非洲语言的学习以及对非洲历史的重视都会有助于相互理解并加强团结”。


到了20世纪90年代,纳米比亚的独立和新南非的诞生,标志着非洲大陆政治解放的完成。对于非洲统一组织的建立者而言,他们为非洲统一组织设定的第一个目标,即把非洲大陆从殖民主义和少数人的统治下全部解放出来的目标已经实现,而第二个目标,即实现非洲统一则任重而道远。尼雷尔自己也到了暮年,但他对非洲统一更加迫切,并寄希望于非洲年轻的一代。199736日,在加纳独立40周年的庆典上,尼雷尔作了题为《没有统一,非洲就没有未来》的演讲。他再次呼吁,时不我待,加快非洲统一。“我们这一代领导非洲实现政治自由。当前的非洲领导人和非洲人民必须拣起非洲自由的熊熊火炬,用他们的热情和决心为火炬增添燃料,并将统一大业不断推行前进。”

结 语

尼雷尔的非洲统一观是坚定而务实的。就非洲统一的目标而言,尼雷尔是坚持不懈的。自20世纪60年代初提出建立非洲合众国的设想,到20世纪90年代末逝世前夕,尼雷尔一直为建立非洲联盟而呼吁和奔波。就非洲统一的路径而言,尼雷尔的主张是相当务实的。他主张在各国自愿和平等协商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联邦制的非洲合众国,并且认为,非洲统一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通往统一的最好途径就是通过地区联合。尼雷尔在非洲统一问题上采取务实和稳健的作风,一方面是由他的性格所决定的。尼雷尔出身自坦桑尼亚最小的部落桑纳基(Zanaki)部落,他能够得到该国各个部落的支持,很大的原因就是他能够听取不同的意见,这种性格也使尼雷尔成为一位开明的政治家。他的同时代人评价他说:“这个领导人平易近人,他能够轻而易举地使别人接受他和他的思想。”在1963年非洲统一组织成立的时候,考虑到蒙罗维亚集团和卡萨布兰卡集团之间的团结,尼雷尔赞同非洲统一组织设立解放委员会而没有设立统一委员会。另一方面,尼雷尔的务实和稳健也是由客观形势所决定的。在经历一系列挫折后,尼雷尔也越来越认识到建立非洲合众国的时机还没有成熟。


非洲合众国没有如第一代非洲领导人尼雷尔等人所愿而建立起来,这是由诸多主客观原因造成的。就主观原因而言,非洲国家独立后,泛非主义和民族主义此消彼长,非洲各国显然不愿意将来之不易的主权交出来,以建立一个大陆层面的合众国。区域合作也不是真正向国家联盟过渡,更多地是经济和安全领域的合作;非洲主权国家不是越来越少,而是在增加。厄立特里亚和南苏丹的独立,一再打破1964年非统组织规定的非洲边界不可改变的原则。就客观原因而言,非洲的新老殖民者,仍然把非洲看作其势力范围,不愿意看到一个统一而强大的非洲出现,甚至打压主张急统的非洲领导人,如支持军变,将恩克鲁玛赶下台。尽管非洲合众国没有建立起来,但是非洲统一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实现,那就是实现了非洲大陆的独立和政治解放。


非洲统一思想在21世纪的今天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它推动着非洲大陆继续走向新的联合与发展。自20世纪90年代中叶以来,非洲国家领导人所倡导的非洲复兴,就是新形势下的泛非主义。2001年非洲联盟的成立,是非洲统一进程的继续和发展,2013年非盟提出《2063议程》就是要在非洲独立一百年之际实现非洲大陆的真正复兴,而非洲大陆的真正复兴离不开非洲一体化和非洲大陆新的联合。(注释略    本文刊登在《历史教学问题》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