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心主任张忠祥教授接受澎湃新闻专访

发布日期: 2020/11/17  作者:    浏览次数: 10   返回


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非洲一直都是一片遥远而陌生的大陆,他们的认知大概就是非洲很穷,非洲人长着黑色皮肤和大大的眼睛,还有大草原和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对于非洲的真实状态和环境,基本上很少人真正了解。随着全球化的发展,世界经济体越来越密切的来往和交流,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和个人都将非洲视为一片亟待开发的处女地,仿佛非洲处处都是机会。在这种情况之下,对非洲的深入介绍和分析就变得越来越有必要。

  

《未来非洲》一书的两位作者杰克·布赖特和奥布里·赫鲁比结合自己数年的经历,采访了非洲各领域领军人物,纳入了非洲人内部的视角,给我们介绍了非洲的历史、困境以及未来可能的发展趋势。在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与非洲联系越来越紧密的今天,如何解读未来非洲会对我们现在选择怎样的发展路径给出一定的启示,这也是这本书的价值之所在。

  

围绕着“未来非洲”这个主题,我们对上海师范大学非洲研究中心主任张忠祥教授进行了专访,从他个人对非洲的研究兴趣出发,追溯近三十年来外界对非洲这些年发展趋势看法的变化以及变化后面的原因,进而去探索未来非洲的发展,以及中国应该如何更好地跟非洲进行合作以达到互利共赢。

张忠祥

  

澎湃新闻:您什么时候开始对非洲感兴趣,开始研究非洲?个人的兴趣来源在哪里?您现在主要的研究内容集中在哪方面?

  

张忠祥:这个起源很早了,一开始是一种巧合,是一个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因为我大学本科毕业时就留在省属高校里当老师。因为虽然那时候学校的要求不是很高,本科生毕业就能当老师,但是你不能满足于现状。那时候我考上华东师范大学世界史的研究生,导师是国内著名非洲史研究专家艾周昌教授。

  

我从1990年开始跟艾老师学习非洲史,1993年毕业后回到浙江师范大学当老师,这样就一直从事非洲历史的学习和研究工作。在学了一段时间以后,觉得这一块对中国来说确实很重要。尤其是从2000年开始,中非合作论坛定期召开,代表整个国家都重视起来了。1998年至2001年,我又回到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攻读博士学位,我的博士论文其实写的是印度问题,这并没有影响我对非洲的研究,再加上国家也很需要,所以就一直坚持下来了。我于2007年底来到上海,先在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即现在的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工作近四年,2011年进入上海师范大学,一直工作到现在。

  

我在做非洲现状和中非关系研究的同时,也在做非洲史的研究。这几年在做一个项目,就是研究20世纪非洲的历史学与历史学家,这个项目是2014年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在2019年已经结项了。

  

非洲长期遭受殖民侵略和殖民统治,殖民史学在非洲史研究中留下很深的印记。在殖民史学家看来,非洲没有历史,假如非洲有历史的话,也是殖民者在非洲活动的历史。所以,非洲国家独立之后,需要在历史研究领域清除殖民主义的影响,要恢复非洲历史的本来面貌。这是第一代非洲的历史学家他们所提出的观点,就是要从内部的视角来研究非洲历史,要恢复非洲历史的本来面目,尤其是要写殖民统治之前的非洲历史,因为殖民之后的非洲历史都是殖民者的角度书写的,中间有很多歪曲的地方。这个工作他们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包括尼日利亚的伊巴丹历史学派,以及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学派等等,这个对我们理解非洲史和非洲的现状都是非常重要的。

  

澎湃新闻:20世纪90年代开始,西方社会其实对非洲的态度一直在转变。起先很多欧美国家的企业都撤回了,在2000年《经济学人》将非洲称为“无望的大陆”,但是十年后又将非洲称为“崛起的大陆”,麦肯锡也在2010年和2016年分别发布了两篇报告《雄狮在迈进》,好像一时间对于非洲的未来开始持有乐观的态度。您自己在这期间也多次到非洲访问和求学,从您的研究和观察中,您认为西方主流媒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观念的改变?您自己对非洲的未来看法持什么态度?

  

张忠祥:冷战期间,美苏在非洲争霸,它们的策略都是拉一批,打一批,所以会援助一些非洲国家,其目的是为了争取非洲国家的支持。冷战结束以后,这些传统大国对非洲的兴趣急剧下降,刚好那时候福山也提出了历史终结论,认为资本主义胜利了,那争夺非洲也失去了价值。

  

20世纪80年代末起非洲的重要性下降,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非洲推行多党民主制,触发了非洲原有的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索马里、利比里亚和刚果(金)等一些非洲国家陷入了内战。而这个时候西方国家对非援助减少了,非洲债务趋于严重,非洲在全球化的进程中趋于边缘化。而我们中国改革开放之后抓住机遇,整个20世纪8090年代发展挺快的,年均两位数的增长,成为新兴经济体,在21世纪之初,成为金砖国家的重要一员。这时,中国与非洲都需要加强相互合作,共谋发展,所以在2000年成立中非合作论坛。

  

中国的崛起对非洲的经济实际上起到了一个拉动作用,我们在国际市场上买什么,什么就涨价,所以原材料的价格涨得很快,大宗商品的价格一路走高,这个对非洲是非常有利的。非洲的经济从2000年到2013年,有5%6%的增长率,有些国家更快,甚至达到10%左右。

  

2010年左右,西方也开始认识到非洲正在崛起,因为非洲大的战乱都停下来了,非洲经济取得了中高速的发展,非洲的一体化也取得积极进程,比如非盟的建立。有一点我要纠正一下,当西方国家对非洲不看好,认为它是没有希望的大陆时,中国一直跟非洲非常好地进行合作,我们一直是非洲真诚友好的合作伙伴。近年来,在中非合作论坛的框架下,中非合作的力度进一步加大,2015年在约翰内斯堡的中非峰会上,我们承诺三年提供600亿美元的资金支持,到2018年北京峰会时,面对国内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在中非合作方面我们的力度并没有减少,还是维持600亿美元的资金支持。当然,在这个三年600亿美元的资金支持中,除了少部分无偿援助,更多的是投资,是有偿的,有的是优惠贷款,也包括企业投资,总之都是互利互惠的。

  

所以总的来看,西方对非洲的看法在21世纪最初的十年有一个明显的转变,从“失望的大陆”变成“希望的大陆”或“崛起的大陆”,西方国家现在认为非洲在崛起,是一种对非洲比较好的发展态势的肯定,也说明了我们国家一直坚持的对非策略是正确的。

  

澎湃新闻:您刚才大致讲了一下非洲过去简单的发展过程,以及外界包括西方和中国对非洲发展的看法,那您觉得非洲未来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发展途径?

  

张忠祥:关于非洲的未来,我比较认同《未来非洲》这本书的基调,即未来非洲会是一个崛起的大陆,成为全球的经济引擎。

  

为什么呢?一是非洲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是世界的资源宝库;二是非洲现在人口有13亿,青少年人口的占比在世界上所有大陆中最高。所以它既有资源还有劳动力,加上现在大部分非洲国家主观上要发展经济和改善民生,再加上中国和其他国家的技术和资金投入进去,这几方面结合起来,非洲几十年以后成为世界工厂,我觉得还是可期的。因为产业转移是有一个梯度的,西方的主要国家发展起来以后,首先带动亚洲四小龙发展,后面我们中国内地也发展起来了,中国发展起来以后也带动了周边国家的发展,比如东南亚还有印度,慢慢地最后就到非洲去了。这是一个逐渐转移的过程。而且现在非洲国家的学者也好,领导人也好,都在强调要提高商品的附加值,就等于说不能白白地进行资源输出,要在本地加工制造成工业品以后再出口,推动制造业的发展。

  

我们刚才也讲到了,非洲国家为什么在20世纪头十年发展那么快,是因为那段时间原材料价格上涨,那现在为什么它们日子比较难过?就是因为原材料价格下跌,这样就会受制于人了,所以要发展工业,很多非洲国家也开始办一些工业园区,这也起到了一个示范带动的作用。

  

还有我觉得有些人说非洲人很懒,没有前途,这个我是反对的,因为观念是可以改变的。中国改革开放之初,西方人可能认为我们中国人也是很懒散的,但是这些年发展下来,现在世界上素质最高的工人就在中国了,富士康有多少万人在里面的流水线上工作,假如放到1970年代、1960年代是不可想象的,怎么会在那里干活,对不对?观念会变的。总的来说,对非洲未来的发展前景,我是充满希望的。

《未来非洲》,【美】杰克·布赖特、奥布里·赫鲁比/敖军/译,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万墨轩,20202月版


  

澎湃新闻:我们刚才聊的是技术制造业,在《未来非洲》一书中,作者着重描述了非洲的科技产业的崛起,一些非洲的科技创业者不仅在他们的国家取得了成功,有一些甚至扩展到了其他国家及大陆,比如肯尼亚Safaricom公司推出的移动支付系统M-PESA,肯尼亚甚至正在以“草原硅谷”的名号崛起,您对这种趋势的看法是什么?非洲有可能出现第二个硅谷吗?

  

张忠祥:我觉得这恰恰是非洲当前经济的新亮点,这几位作者很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有一个作者在非洲跑得也比较多,见识也蛮广,抓住了这个非洲发展的新动向。

  

非洲现在经济总的体量不大,大概只有2.6万亿美元,中国现在GDP100万亿人民币,大概相当于14万亿美元左右,(所以)它的经济体量比较小,人口数量又跟我们相当,在13亿左右。非洲的经济发展速度,这两年总体来看可能不是太快,假如不受到新冠疫情影响的话,今年大概可以达到3.9%,去年还不到3.9%,等于说现在每年增长率都在4%以下。但这里面出现了新的亮点——数字经济的发展,这也是我们国家这两年在提倡的,所以非洲人现在几乎跟我们同步吸收世界上一些比较前沿的东西。虽然跟我们比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但是非洲有些国家还是不错的,比如肯尼亚、南非、尼日利亚这几个国家,在数字经济上发展相对是比较好的。

  

数字经济的发展对非洲来说尤其重要,为什么呢?因为非洲的基础设施比较落后,造成了银行网点少,要用钱要取钱的时候很不方便,现在使用手机就可以取就可以转,弥补了这个不足。而且数字经济起来了,还可以带动就业。总的来说非洲的零售业没有我们发达,虽然非洲国家的大城市比如各个国家的首都也有大型超市,买东西很方便,但是农村地区基本上没有这样的超市。在网上购物兴起以后,大家开始利用手机买东西,物流和送货上门的快递都需要人力,这就产生了一种新的业态,给一些年轻人提供了就业机会。所以数字经济在非洲有发展的土壤。前两年肯尼亚手机支付的比例甚至超过了中国的平均水平。

  

但是这些国家的网速可能没有那么快,基础建设还需要进一步发展,而且也不能统一来看,因为非洲国家太多,不同国家的差异性很大,而且差距也很大。将来数字经济有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这是现在整个非洲发展的新态势,也契合迅速发展的中非关系的现实需要,这本书很好的提到这一点,应该说是有前瞻性的。

  

澎湃新闻:非洲现在是中国“一带一路”共建的重要伙伴,而未来推动非洲的发展,非盟制定了一个议程叫《2063议程》,在今年年初时非盟发布《2063年议程》执行情况评估报告,完成情况并不是很理想,平均执行水平只有32%。您认为“一带一路”倡议怎样才能与这个议程有效对接,帮助他们实现这个目标?

  

张忠祥:非洲《2063议程》是一个远景规划,假如说已经达到30%,我觉得很不错了。因为对非洲来说,真正要做好实现也挺不容易的,要达到各方面的要求,而每个国家的情况也不一样,需要进行很多地区性的协调,这个地区协调对非洲来说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刚才你讲到这个数字能够达到30%多,已经很了不起了。

  

2063年议程》的总目标是要在2063年,也就是非洲统一组织成立100年之际,实现非洲的复兴,是跟我们中国两个100年差不多的概念。这里面还列了17个比较大的目标,包含了方方面面,包括非洲国家和平稳定、经济发展、基础设施,还要改善青年人和妇女的地位、增加就业机会、给予平等权利等等,还有整体基础设施的建设,所以这个规划是很了不起的,这首先是要肯定的。

  

确实,我们“一带一路”的倡议要和非洲的《2063年议程》对接。其实,在很多方面的合作已经开始了,例如基础设施的对接,我们在非洲造铁路、修港口、建公路,早在20世纪6070年代就开始了,最近一二十年已经取得很多成就。当然这一对接不是一两年能做好的事情,是一个中长期的过程。实际上有一些标志性的成果已经出来了,像亚吉铁路、蒙内铁路都已建成通车,尼日利亚的莱基深水港的建设已经启动。当然也不是只在这一个方面,很多都已经在进行当中,现在也初见成效,这对于我们双方都是非常有利的。现在总的情况就是非洲国家普遍对我们的“一带一路”倡议,持非常积极的态度。

  

我们的“一带一路”倡议在美国这些西方大国那里可能会受到质疑,甚至周边大国也会表示疑虑,但是我们在非洲能够得到非常大的欢迎,非洲国家的发展也非常需要跟我们合作。非洲54个国家里面有43个国家跟中国签了“一带一路”合作协议,这个比例很高了。虽然“一带一路”在非洲很受欢迎,但是我们在具体落实的时候,还要把工作做细做好,还需要消除民间的一些误解,把合作成果更多地惠及当地民众。

肯尼亚“2030年愿景”宣传图(图片来自网络)

  

澎湃新闻:很多西方的媒体对于中非关系有这样一种批评,认为中国企业在非洲扎根是一种新殖民主义,利用经济优势对当地进行经济和文化的掠夺,您怎么看待这一观点?

  

张忠祥:新殖民主义理论就是西方一些学者和政客强加在我们这个中非关系头上的,我们不承认也不接受。据我所知,新殖民主义论的论调也不是这两年才有的,2005年就有这个说法。这个说法讲起来就有点酸溜溜的感觉,西方国家看到我们在非洲的成就,在实际上没什么影响力,就从口头上诋毁。

  

为什么西方要抛出这个理论呢?因为他们把非洲看成他们的势力范围,然而你跑进去了,而且做得比他们好,他们当然不舒服,就开始诋毁你。我觉得我们对西方政客和媒体说的这些话不需要太在意,中非合作对中国和非洲都是有好处的,中国在非洲发展的评价也很高,这就足够了。

  

其实西方国家在非洲的影响,包括经济影响还是很深的。以石油合作为例,西方国家在非洲国家往往占据大部分品质好的区块,中国可能只有一些边边角角,比如说苏丹,而中国在那里发展的石油项目运营得非常好,西方国家炒作达尔富尔问题,并利用苏丹南北民族的矛盾,最后这个国家分裂成两个国家,中苏(丹)石油合作因此受损。

  

总的来说,我认为新殖民主义这些观点就是西方国家在舆论上打压你,是维护他们本国的利益的,而中非合作是互利共赢的,不是什么新殖民主义。

  

澎湃新闻:在《未来非洲》里面有介绍说非洲的未来可能面临着一些发展的阻碍,有一个主要是说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全人类的灾难,今年的新冠疫情明显是一个,到现在对非洲影响也非常大,非洲各国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状况各方面都遭受了打击,您怎么看待疫情对非洲的影响?他们应该如何应对疫情的影响?

  

张忠祥:疫情对非洲的影响还是挺大的,非洲开发银行今年1月份的报告预测2020年非洲经济发展是增长3.9%,现在受到疫情的冲击肯定是达不到了,肯定是负的了,那到底是-1.6%还是-4.8%,这个都要看疫情的整个发展情况,现在还不好说,而且影响肯定是渗透到方方面面的。

  

非洲国家经济实力不够,医疗水平十分有限,但是他们在应对新冠疫情方面还是做了不少的努力,取得了明显的成效,其重要表现是,非洲没有出现新冠病例的大范围失控,整个非洲大陆病例相对较少,大概有100万多一点,主要集中在南非、埃及等几个国家。现在各地的疫苗开发已接近尾声,而且将陆续投入使用,我相信疫苗上市以后,尽管非洲在开发疫苗方面会困难一些,但在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有了之后,也会向非洲伸出援手,中国肯定也会支援非洲一些。所以只要疫苗开发得比较顺利,整个世界的新冠疫情可以得到控制,那么疫情对非洲的影响也是有限度的。


本文原标题为《专访|上师大非洲研究中心主任张忠祥:非洲是正在崛起的大陆》

刊载于《澎湃新闻》2020年11月17日